文/祖江生
中国文人向来吝啬。两个句子,十几二十个字,就是一副对联的全部了。他们不肯多说一个字,仿佛天地间的道理,说多了便是亵渎。所以读一副好联,像是在考古,要一层一层地剥开,才能看见那些被压缩在方寸之间的万水千山。
眼前这副联,便是如此:
上党气从容,四秩家山寒窑犹在
羿岳流朝暮,三晋苍生待君荣归
它写给一个人,却又不止于一个人。

一
上党,古高平郡,今山西长治。在这个被黄土反复堆叠、被历史反复冲刷的地方,气脉是沉沉的、厚厚的。商周以来,这里是兵家眼中悬在华北平原头顶的一把利刃,谁占住了上党,谁就扼住了中原的咽喉。所以上党的人,天生骨子里便有一种“居高临下”的开阔——那不是傲慢,是见惯了兴亡之后的自持。
王海歌是上党的儿子。
他的起点,是一孔寒窑。窑洞这东西,在中国北方太寻常了。寻常到很少有人愿意多看它一眼。可王海歌看了,他不仅看,还在里面写了一部《黄土窑》。一个少年,在窑洞的幽暗里点燃一盏油灯,用文字把幽暗照亮。那一届中国作家协会青少年写作大赛,他拿了特等奖。评委们也许并不知道,他们褒奖的,不仅仅是文学才华,更是一个少年在贫瘠的土地上捍卫想象力的庄严姿态。
很多年后,当他走遍世界、名满天下,回头一看,那孔窑还在。窑洞是不会走的,它永远伏在黄土坡上,像一个沉默的老者,不问来者何人,也不问归期何日。于是有了这一句:“四秩家山寒窑犹在。”
四十年的跨度,被压缩在这七个字里。家山是空间,寒窑是空间里的那个核心。四十年是时间,犹在是时间里的那个奇迹。在一切都加速腐朽、加速遗忘的当代,还有一样东西能“犹在”,那它一定有了神性。
二
下联的起句,忽然峭拔。
“羿岳”——这是王海歌给自己找的一座精神坐标。他出生在传说中后羿的故乡,从小听的故事是:天上十日并出,焦禾稼、杀草木,民无所食。有英雄名羿,张弓射落九日,大地遂安。
这是一个关于“拯救”的古老寓言。它不是暴力的炫耀,而是悲悯的极致——射,是为了不射;杀,是为了生。数千年后,王海歌创办“后羿全球生态奖”。从射日到护日,从古代的神话到当代的生态,他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精神接续。
“羿岳流朝暮”——这是全联最有画面感的一句。
太行山是静的,又是动的。它的岩层记录着亿万年的地壳运动,它的褶皱里藏着一部完整的中国史。而王海歌在这山间,朝朝暮暮,来了又去,去了又来。每一次归来,都带着在别处积攒的光。从好莱坞到太行山,从华鼎奖到短剧基地,他把全世界的资源引入这条山谷——像后羿拉弓一样,把全球的目光,一箭一箭地射向太行的沟壑。
山接纳了他。山一直在等。
三
“三晋苍生待君荣归。”
读到此句,心头一震。
通常的贺联写“荣归”,是个人层面的衣锦还乡。但这一联不。它把“荣归”的主人公和“三晋苍生”焊接在一起——这便不再是一个人的事了。
2020年,王海歌回来了。他回来的时候,不只是一个人,他的身后拖着长长的光影——澳涞山庄、全宇宙影视生态园、全球第一个短剧拍摄创作基地、中国影视编剧创作基地。太行山的游客中心、红豆峡的文旅峰会、荆浩东方艺术大奖、一县一品一文创的产业蓝图……如果把这一切铺开来看,那是一条贯穿八百里太行的文化长廊。
十六个地市,七十八个县区,上亿人口。太行山从山西出发,穿过河南、河北,一直抵达北京。这条山脉养活了上亿的生灵,却也长期沉默着,像一本无人翻开的大书。
而王海歌,正在做那个翻书的人。
“待君荣归”的“待”,忽然就有了重量。那是亿万双眼睛在时间的隧道里向一个方向凝望的目光——这些目光穿过山岚、穿过暮色、穿过四十年的晨昏,落在一个从寒窑里走出来的少年身上。
他还能认得回家的路吗?
他认得。因为寒窑还在。
四
这副对联,妙就妙在它有两个“核”。
一个核是“寒窑”。它是具体事物,却指向抽象的精神——初心、根脉、来路。寒窑在,人就不会忘本;寒窑在,走得再远都有一条线牵着。
另一个核是“羿岳”。它是神话符号,却通向现实的行动——拯救、担当、归来。羿岳在,人就有方向;羿岳在,归来就不再是孤身一人,而是携着千年的文化基因,与一方土地的未来重逢。
一个指向过去,一个指向未来。寒窑是回望的终点,羿岳是前行的起点。人在两点之间行走,走了一辈子,走出了一个圆——从黄土出发,走向世界,再带着世界回到黄土。
这便是中国文化的奥秘了。它从来不是一条直线,它是个圆。叶落归根,饮水思源,无论飞得多高,总要回到那个最初的地方,把一路收集的光,重新撒在出发的泥土上。
五
我曾走过很多名山大川,每到一处,总有人指着某座建筑说:这是谁住过的,那是谁写过的。久而久之,我发现在中国的大地上,最动人的景观往往不是山水本身,而是山水与人的关系。泰山因封禅而尊,华山因险峻而奇,庐山因诗句而秀。山水需要人来赋予意义,正如画布需要色彩。
太行山以前也有它的意义——愚公移山是它的坚韧,抗战烽火是它的刚烈。但从今以后,太行山多了一层意义:有一个从寒窑里走出的少年,走遍了世界,把全球的文旅资源带回了这条山脉,让八百里山川第一次在“文化创意”的语境中被重新打量。
这副对联,就挂在那个新意义的入口处。
两行字,三十个汉字。它们没有声嘶力竭地歌功,也没有堆砌辞藻地颂德。它们只是静静地叙述:一个叫王海歌的人,从寒窑出发,走向羿岳,再回到苍生之间。叙述本身,就是最高级的赞美。
上联是山,下联是人。
上联是来路,下联是前程。
上联是静默,下联是回声。
读完了,合上纸页,仿佛还能听见太行山谷里的风,穿过澳涞山庄的屋檐,穿过短剧基地的灯光,穿过一亿人的期盼,低低地、沉沉地,应和着那两行字:
上党气从容,四秩家山寒窑犹在。
羿岳流朝暮,三晋苍生待君荣归。
山在,人在。联在,魂在。
足矣。
未经授权不得转载。发布者:阳信微生活,转转请注明出处:https://www.251800.com/6573.html